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慎藥

陆以湉(附后人补编)3,590 字原文出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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乩方之風,於今尤甚。神仙岂爲人治病,大率皆靈鬼耳,故有驗有不驗。余所目擊者, 都門 章子雅患寒熱,乩方用人參、黄,痰塞而殞。萧山李儀軒老年足痿,乩方用附子、熟地、 羌活、細辛等味,失血而亡。彼惑於是者,效則謂仙之靈,不效則謂其人當死,乃假手於仙 以毙之也。噫!是尚可與言乎? 藥以養生,亦以傷生,服食者最宜慎之。秀水汪子黄孝廉同年(焘),工诗善書,兼諳醫 術。道光乙未,余與同寓都城库堆胡同,求其治病者踵相接。丙申正月,汪忽患身熱汗出,自以 爲陽明熱邪,宜用石膏,服一劑,熱即内陷;膚冷泄瀉神昏,三日遽卒。醫家謂本桂枝湯證 ,不當以石膏遏表邪也。嵊縣吳孚軒明經鹏飞,司铎太平,壬寅六月科試,天氣大熱,身弱 事冗,感邪遂深。至秋仲疾作,初起惡寒發熱,病勢未甚,紹臺習俗,病者皆飲姜湯,而不 知感寒則宜,受暑則忌也,服二盞,暑邪愈炽,遂致不救。又有不辨藥品而致誤者,歸安 陳龍光業外科,偶因齒痛,命媳煎石膏湯服之,誤用白砒,下咽腹即痛,俄而大劇,詢知其 誤,急飲粪清吐之,委頓數日始安,猶幸砒湯仅飲半盞,以其味有異而舍之,否則殆矣。吾 邑陳莊李氏子,夏月霍亂,延醫定方,有制半夏二錢,適藥肆入少,而购藥者眾,有新作伙 者,誤以附子與之,服藥後腹即大痛發狂,口中流血而卒。李歸咎於醫,醫謂藥不誤,必有 他故,索視藥渣,則附子在焉。遂控藥肆於官,馈以金乃已。 世俗喜服熱補藥,如桂、附、鹿胶等,老人尤甚,以其能壮陽也,不知高年大半陰亏, 服之必液耗水竭,反促壽命。余見因此致害者多矣。 禽虫皆有智能,如虎中藥箭而食青泥,野猪中藥箭食荠,雉被鹰傷贴地黄葉,鼠中矾毒 飲泥汁,蛛被蜂螫以蚯蚓粪掩其傷,又知啮芋根以擦之,鹳之卵破以漏藥缠之。方書所載, 不可勝數。今人不辨藥味,一遇疾病,授命於庸醫之手,輕者重,重者致死,亦可哀已。 凡服補劑,當審氣體之所宜,不可偏一致害。葉天士《景岳全書發挥》云:沈赤文年二 讀書明敏過人,父母愛之,將毕姻,合全鹿丸一料,少年四人分服,赤文於冬令服至春初, 忽患浑身作痛,漸漸腹中块痛,消瘦不食,渴喜冷冻飲料,後服酒蒸大黄丸,下黑块無數,用水 浸之,胖如黑豆,始知爲全鹿丸所化,不數日熱極而死。同服三少年,一患喉痹,一患肛門 毒,一患吐血咳嗽,皆死。此乃服熱藥之害也。《葉天士醫驗錄》云:黄朗令六月畏寒,身 穿重棉皮袍,頭帶黑羊皮帽,吃饭則以火炉置床前,饭起锅熱極,人不能入口者,彼猶嫌冷 ,脈浮大迟软,按之細如丝。此真火絕灭,陽氣全無之證也。方少年陽旺,不識何以至此, 細究其由,乃知其父誤信人云:天麦二冬膏,後生常服最妙。遂將此二味熬膏,令早晚日服 勿斷,服之三年。一寒肺,一寒肾,遂令寒性漸渍入臟,而陽氣寢微矣。是年春,漸發潮熱 ,醫投發散藥,熱不退,而汗出不止,漸惡寒,醫又投黄連、花粉、丹皮、地骨皮、百合, 扁豆、贝母、鳖甲、葳蕤之類,以致現症若此。乃爲定方,用人參八錢,附子三錢,肉桂、 炮姜各二錢,川椒五分,白朮二錢,黄三錢,茯苓一錢,當歸錢半,川芎七分。服八劑, 去棉衣,食物仍畏冷,因以八味加减,另用硫黄爲制金液丹,計服百日而後全愈。此則服凉 藥之害也。人之愛子者,可不鑑於此,而慎投補劑乎? 程杏軒治汪木工夏間寒熱、嘔瀉、自汗、頭痛。他醫與疏表和中藥,嘔瀉止,而發熱不 口渴,形倦懒言,舌苔微黄而潤,脈虛細。据《經》言脈虛身熱,得之傷暑,因用清暑益氣 湯加减,服一劑,夜熱更甚,谵狂不安。次早復診,脈更細,舌苔色紫肉碎,凝有血痕,渴 嗜飲冷,此必熱邪内伏未透,當舍脈從證,改用白虎湯加生地、丹皮、山栀、黄芩、竹葉、 灯心,服藥後,周身汗出,谵狂雖定,神呆手足冰冷,按脈至骨不現,(脈伏可與壺仙翁治 風熱症參觀。)阖目不省人事,知爲熱厥,舌苔形短而浓,满舌俱起紫泡,大如葡萄,并有 青黄黑绿雜色罩於上,辭以不治。其母哀恳拯救,乃令取紫雪蜜調涂舌,前方加入犀角、黄 連、元參以清熱,金汁、人中黄、銀花、绿豆以解毒,另用雪水煎藥。厥回脈出,舌泡消苔 退,仅紫干耳。再劑熱净神清,舌色如常。是役也,程謂能審其陽證似陰於後,未能察其實 證類虛於前,自咎學力未到,蓋以初用清暑益氣湯之誤也。因思此湯,最不可輕用,況因傷 暑而脈虛,外見汗多口渴等症,則尤不當用也。 醫家以丸散治病,不可輕信而服之。吾里有患痞者,求治於湖州某醫,醫授丸藥服之,痞病 愈而變膨脹以死。又有嬰兒惊風,延某醫治之,灌以末藥不計數,惊風愈而人遂痴呆,至長 不愈,其藥多用朱砂故也。 世人喜服參術,虛者固得益,實證適足爲害。蘇州某官之母,偶傷於食,又感風邪,身熱不 食,醫者以其年高體虛,發散藥中雜參術投之,病轉危殆。其内侄某知醫,適從他方至,診 其脈,且詢起病之由,曰:右脈沉數有力,體雖惫而神氣自清,此因傷食之後,爲補藥所誤 ,當以峻藥下之。乃用大黄、檳榔、厚樸、莱菔子之屬,一劑病如故。眾疑其谬,某謂藥力 未到,復投二劑,泄去积滯無算,病遂瘳。此可爲浪服補藥之鑑。 世俗每謂单方外治者,非比内服,可放胆用之,不知亦有被害者。《終名醫類案》云:一僧 患瘡疥,自用雄黄,艾葉燃於被中熏之,翌日遍體腫,皮破水出,飲食不入,投以解毒不 應而死。蓋毒藥熏入腹内而散真氣,其祸如此。又云:余舉家生瘡,家人亦用此方熏之,瘡 不愈,未幾銮兒出痘,症極凶,藥不能下咽而殁,殆亦受其毒耳。窃意所患,當是熱毒, 以熱攻熱,毒乃益炽。故凡用藥,先宜審明陰陽虛實,不得謂外治無害而漫試之。 身躯肥瘦,何关利害?而隨郡王子隆體肥,乃服芦茄丸以消。名位升沉,何與荣辱?寇莱公望 得相,乃服地黄兼餌莱菔。推之服金丹以求仙,反促其壽,餌春藥以求子,轉傷其生。皆逐末忘本者也。 鄱陽名醫周顺,謂古方不可妄用,如《聖惠》、《千金》、《外臺秘要》,所論病原脈 灸法,皆不可廢,然處方分劑,與今大異,不深究其旨者,谨勿妄用。有人得目疾,用古方 治之,目遂突出。又有婦人產病,用《外臺秘要》坐導方,反得惡露之疾,終身不瘥。余謂 方固勿妄用,近世所傳单方,尤當慎擇用之。朱子藩眉極少,方士令服末子藥六七厘,眉可即 生,戒以服藥後須避風。服之夕即有汗,偶值贼至,乃出庭除,及歸寢,大汗不能止,幾至 亡陽,後竟不壽。(見《折肱漫錄》。)湖州胡氏子患水腫,服藥不效,有教以黑鱼一尾,入 绿矾腹中,烧灰服之,服後腹大痛遽死。夫古方单方,用之得當,爲效甚速,但當審病症之 所宜,且勿用峻厉之藥,庶幾有利而無弊耳。 士大夫不知醫,遇疾每爲俗工所誤,又有喜谈醫事,研究不精,孟浪服藥以自誤。如蘇文忠 公事,可惋歎焉。建中靖國元年,公自海外歸,年六十六,渡江至儀真,舣舟東海亭下,登 金山妙高臺時,公决意歸毗陵,復同米元章游西山,逭暑南窗松竹下,時方酷暑,公久在海 外,覺舟中熱不可堪,夜辄露坐,復飲冷過度,中夜暴下,至旦惫甚,食黄粥覺稍適。会 元章約明日爲筵,俄瘴毒大作,暴下不止,自是胸膈作脹,却飲食,夜不能寐。十一日發 儀真,十四日疾稍增,十五日熱毒轉甚,諸藥盡却,以參苓瀹湯而氣寢止,遂不安枕席,公 與錢濟明書云:某一夜發熱不可言,齒間出血如蚯蚓者無數,迨曉乃止,困惫之甚。細察病狀 ,專是熱毒根源不淺,當用清凉藥,已令用人參、茯苓、麦門冬三味煮浓汁,渴即少啜之, 余藥皆罢也。莊生聞在宥天下,未聞治天下也,三物可謂在宥矣,此而不愈則天也,非吾過 也。二十一日,竟有生意,二十五日疾革,二十七日上燥下寒,氣不能支,二十八日公薨。 余按:病署飲冷暴下,不宜服黄,迨誤服之。胸脹熱壅,牙血泛溢,又不宜服人參、麦門 冬。噫!此岂非爲補藥所誤耶?(近見侯官林孝廉《昌彝射鹰诗话》云:公當暴下之時,乃陽 氣爲陰所抑,宜大顺散主之,否則或清暑益氣湯、或五苓散、或冷香引子、及二陳湯、或治 中皆可选用,既服黄粥,邪已内陷,胸作脹以爲瘴氣大作,誤之甚矣,瘴毒亦非黄粥所 可解,後乃牙龈出血,系前失調達之劑,暑邪内干胃腑,宜甘露飲、犀角地黄主之,乃又服 麦冬飲子及人參、茯苓、麦門冬三物,藥不对病,以致傷生,窃爲公惜之云云。余謂甘露飲 、犀角地黄湯用之,此病固當。至桂、附等味,公之熱毒如是之甚,亦不可用也。) 用藥最忌夹雜,一方中有一二味即難見功。戊午季春,余自武林旋里,舟子陳姓病溫, 壮熱無汗,七日不食,口渴胸痞,咳嗽頭痛,脈數,右甚於左,杭醫定方,用連翹、栝蒌皮、牛 蒡子、冬桑葉、苦杏仁、黑山栀、象贝、竹葉、芦根,藥皆中病,惜多羚羊角、枳殼二味, 服一劑,病不减,胸口闷,熱轉甚,求余延醫,余爲去羚羊角、枳殼、加淡豆豉、薄荷,服 一劑,汗出遍體,即身凉能食,復去淡豆豉、牛蒡子,加天花粉,二劑全愈。因思俗治溫熱 病,动手即用羚羊角、犀角,邪本在肺胃,乃轉引之入肝心,輕病致重,职是故耳。 《陶谷清異錄》云:昌黎公愈,晚年頗親脂粉,故事服食,用硫黄末搅粥饭,啖雞男, 交千日,烹庖,名火靈库,公間日進一只焉,始亦見功,終致絕命。以湉按:白乐天诗中『 退之服硫黄句』,昔人已辨其非昌黎公,陶氏此說,未必可信,然亦足徵服食之當谨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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